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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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安心蹦蹦跳跳的跑下樓,雷洛快步迎了過來,神情中微微帶著幾分歉意:“不好意思,安小姐,又來打攪你。”

“不客氣,不客氣。”雖然只見過他一面,但是安心對他的隨和倒是很有好感。擡頭看到納蘭和花大姐還趴在窗口往下看,忍不住笑了笑,說:“帥哥,那個是我的宿舍,請跟你的仰慕者打個招呼吧。”

雷洛好笑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擡頭去看,果然有兩個女孩子正趴在窗口看他,於是再自然不過的沖著她們擺了擺手。平時看到帥哥就滿臉放光的納蘭,這一次表現倒是十分的正常,笑微微的只是擺了擺手。而花大姐的腦袋則突然間消失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過度興奮,昏過去了。

“說吧,”安心笑咪咪的望著他:“有什麽事?”

她看上去是個很和氣的女孩子,雷洛不解的想,為什麽雷鐘昨天回來的時候會那麽生氣呢?他究竟是怎麽跟她談的?

雷洛四下裏看了看:“有沒有什麽地方可以坐一坐?我想跟你談談愛米——如果你有時候的話。”

安心端著大份的芒果冰淇淋慢悠悠的坐回到雷洛的對面,一邊熱心的給他介紹:“這可是他們這裏最有名的冰淇淋。”

雷洛笑微微的搖了搖頭:“其實,我覺得你的個性,跟愛米應該是能相處得很好的。”

安心已經記不清楚愛米究竟長什麽樣了,只記得有雙貓一樣狡黠的眼睛。她小心翼翼的舀著玻璃碗裏的冰淇淋,漫不經心的問出了心底裏最深的疑問:“她不是已經八年級了麽?那樣的年齡,她不會照料自己嗎?還用你們四處張羅給她找保姆?”

雷洛搖了搖頭:“她平時住在上海。四年前曾經來過一次這裏。她對這裏不熟,也沒有什麽朋友。我和我大哥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家裏也沒有什麽其他的人可以照顧到她……”他輕輕晃了晃自己的水杯,很懇切的望著她說:“所以我們希望安小姐能夠……”

他的表情越是懇切,安心的心裏就越是矛盾。

“你要是不滿意薪水,我們還可以……”

安心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你們的薪水已經給的很高了。昨天你哥哥還說,一般公司裏的職員都沒有這麽高的月薪。我只是覺得……”她猶豫的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

雷洛了然的一笑:“其實愛米並不是那麽難以相處的人。跟同齡的孩子相比,她可能更敏感一些。我覺得她可能是怕自己受到不好的待遇,所以就先發制人,給別人一個下馬威。”他的說法讓安心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關在籠子裏張牙舞爪的小獸。

她把玻璃勺子含在嘴裏,慢慢的感受著冰涼在嘴裏化成絲絲溫熱:“她父母怎麽會同意讓她一個人跑到這裏來?我是說,明知道你們兩個大男人照顧她會很……很困難?”

雷洛垂下了長長的睫毛,“她是我們小姑的孩子。上五年紀的時候,她的父母就離婚了。當時她被判給了小姑。小姑很忙,不方便照顧她,所以她一直跟著姥姥。她是趁著暑假自己跑來玩的。”

安心的心中不禁微微一動,忽然就想起了好幾年前的那個初夏的中午,自己撲開母親的房門,沖著她大喊:“我不跟你去澳洲!”的情形……

眼前再度浮現出愛米那雙狡黠的眼睛。安心似乎隱隱的感覺到了她眼瞳深處所隱藏著的不安——因為自己的生活沒有一個健全的框架,所以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警惕。

就象她。

那是一種只能湧動在心底的,說不出口的苦澀和遺憾。她已經知道在成長的過程中,青春期會是一段多麽漫長而艱難的時光——尤其是在得不到母親的陪伴和溫情的指點的時候。

安心知道每個人成長的經歷是不同的,看待這個世界的眼光也會不同,但是成長的過程中所經歷的那些困惑,應該是一樣的吧……就算口頭上不承認又怎樣?自己在那個年齡的時候,不也是象刺猬一樣,誰的意見也不放在眼裏嗎?

雷洛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麽。她的眼神變得很恍惚,象是沈入了回憶中,沈入了某些糾纏不清的思緒裏難以自拔。一雙亮閃閃的眼睛裏也湧動著莫名的傷感……

雷洛知道當一個人回憶往事的時候,最好不要去打擾她。但是,當他的視線小心翼翼的掃向四周時,他尷尬的發現連玻璃櫃臺後面的兩個服務員也開始瞪大眼睛看她了。

如果繼續放任她這樣的舉動,似乎……

“安小姐?”雷洛輕聲的喚她。

安心恍若未聞。

“安心?”雷洛忍不住推了推她的手臂:“安心,你還好吧?”

安心如夢初醒的擡起頭,怔怔的說:“恩?我沒事。”

“沒事就好,”雷洛松了口氣:“提個建議,僅供你參考:我覺得你就算是想要吸引更多的回頭率,也不需要這樣沒完沒了的舔勺子……”

安心一楞,慌忙把玻璃勺子從嘴邊放了下來。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她慌亂的向周圍掃過了一眼,果然旁邊的人在偷偷的往他們這邊看。

“明天我大哥的年假就要到期了。”雷洛收起了笑容,懇切的說:“你可不可以……”

安心舉棋不定,她忽然覺得對愛米的事了解的多了,她反而對自己沒有信心。

“如果你願意,”他試探的說:“我可以明天上班之前來接你。”

“你讓我想想……讓我再想想……”安心的心有點亂了。

“好,”雷洛沈吟了一下:“那你可不可以留一個電話給我呢?我不知道該怎麽聯系你。”

“我的手機丟了,還沒有來得及買新的。”安心不好意思的笑了,實際情況是舊的丟了正中她下懷。只是她看中的手機都太貴了,她舍不得買。正在計劃哪天去安哲那裏哭哭窮,刺激刺激他的同情心,然後主動買給她……

“那我怎麽聯系你?”雷洛微微皺了皺眉頭:“宿舍有電話嗎?”

安心把宿舍的電話號碼告訴他,一邊解釋說:“後面括號裏的306是寢室的房間號,你打過來的時候要告訴總機是三樓……”

雷洛答應了一聲,然後又問:“那,今晚我打電話給你,好嗎?”

安心點了點頭:“行。如果我考慮的結果是NO,希望你不要生氣。”

雷洛笑了笑:“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同意。”

一陣沈沈的悶雷從頭頂滾滾而過。

安心手忙腳亂的從床上爬起來去關窗。剛剛插好插銷,就聽走廊裏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喊了起來:“安心接電話!”

安心的手僵在了插銷上。從窗口望出去,黃昏的天空中已經烏雲密布。

是去?還是不去?

相比較去不去接電話的問題,更加傷腦筋的問題就是:雷洛所提的邀請,究竟是去還是不去呢?

“這真是一個問題——我都快被這廝折磨成女版的哈姆萊特了。”安心苦惱的抱著腦袋躺回了床上。

薪水是很誘人沒錯,但是一想到愛米那副不合作的態度,還有那位終極大BOSS的臭臉,她就欲哭無淚。就在昨天,就在宿舍樓下,他剛剛被她給氣走。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算她假裝忘記了這一段不愉快的記憶……如果她真的一口咬定自己失憶了……

問題是……誰會信呢?!

天啊……她當時為什麽不克制一下自己的壞脾氣呢?!

“安心接電話!”走廊裏又大喊一聲:“306安心!接電話!”

安心無可奈何的答應了一聲,慢吞吞的爬出了蚊帳。

電話在走廊的另一端,安心穿過靜悄悄的走廊,忽然間察覺到了腳步聲所激起的空曠回聲,不禁就有些毛骨悚然起來。到今天為止,大部分人都已經離校了,很多寢室都黑著燈。原本熱熱鬧鬧的宿舍走廊,此時此刻顯得格外冷清。一想到兩三天之後,這裏還會更加冷清,安心的心裏就湧動著莫名的惆悵:很象是潛伏在心底裏的隱約的懼怕:也許喜好熱鬧的她,害怕的只是冷清;也許是怕那冷清所渲染出來的孤單和惶恐;又或許,是怕再一次面對自己無家可回的事實……

當雷洛溫和的聲音傳進耳中的時候,安心暗暗的松了一口氣,唇邊不自覺的就浮起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雷洛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然後說:“你等一下。”

毫無預料的,話筒的另一端傳來了一個細細柔柔的少女的聲音,略帶遲疑的說:“安老師?你……你好,我是愛米。”她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的樣子。

這樣細柔的嗓音跟安心印象中那個縮在沙發裏看熱鬧的貓眼的女孩子完全對不上號,安心甚至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絲隱隱的怯意——她這個年齡的少女面對陌生人時,會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拘謹。

腦海中再度浮起那貓眼中浮動的狡黠神氣,安心一時間只覺得迷惑。她們真的是同一個人麽?

“安老師,我哥說你明天會來,我已經把你的房間收拾好了……”開了頭之後,愛米的聲音似乎漸漸的松弛下來:“你喜不喜歡藍色的床單?”

“哦?喜歡的……”好久沒有人跟她這樣談論過有關家居的話題了。藍色的床單……會是怎樣的藍色呢?深藍色?還是……

她的思路好象也隨之飄遠了……她搖搖頭,聽見話筒那邊的愛米轉頭在跟別人說話:“安老師說她喜歡……”然後話筒似乎又落回到了雷洛的手裏。

“你真的答應愛米了?”雷洛依舊溫和的笑,“那我明天一早去接你。”

放下電話,安心的大腦有種斷了弦的感覺。這就算同意了?沒記錯的話,根本就沒有人征求過她的同意啊——她什麽時候同意了?

可是,當她轉過身看著眼前冷清的走廊時,心底裏卻又有那麽一點點連也自己不願承認的雀躍。

一聲霹靂般的雷聲轟然炸響。

安心頓時倉皇失措,捂著耳朵沒命的往回跑。剛剛跑進寢室,又一聲悶雷在耳邊轟然響起。安心不顧一切的紮進蚊帳,拽過毛巾被緊緊的把自己裹了起來。明明是暑熱的天氣,可是她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冷到了極點,冷得她忍不住就要開始發抖了……

短促的熄燈鈴響過之後,寢室裏頓時一片漆黑。

驀然間一道閃電劃過,小小的寢室頓時被照得一團雪亮。安心捂著耳朵把頭埋進毛巾被裏,情不自禁的將身體緊緊的縮了起來。

半夢半醒之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時所居住的房間。她被午夜的雷聲所驚醒,睜開眼的瞬間,有一道刺目的閃電撕開了滿眼的漆黑,亮得讓人害怕。雷聲在耳邊隆隆作響,她覺得自己都要被震聾了。她摸索著爬下床去找母親,黑暗中她只找到了一只拖鞋,明明是夏天,可是光腳踩在地上,卻冰涼的徹骨……

雷聲中隱約的夾雜著哭喊聲,卻讓人聽不真切。她怕得幾乎要縮起來了。終於摸到了父母的臥房,推開門的一瞬間,一個極耀眼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她駭然的看到在滿室的狼籍之間,她的父母正象兩只發狂的野獸一般互相撕打。在那極明亮的電光裏,她清楚的看到在母親淩亂的發絲下,一縷鮮紅正沿著面頰緩緩的往下流……

她印象中那雙始終溫和的眼睛,竟閃動著憤怒到幾近絕望的光,銳利的象刀。卻無法穿透他的冰冷——而那樣冰冷而乏味的表情,她從未在父親的臉上看到過……

那只光著的腳不但很冷,而且還在隱隱作痛。借著忽明忽暗的閃電,她看到她的腳下是一地的碎瓷,暗色的血從她的腳下正一點一點的沿著淺色的地磚蔓延開來,她怕得連痛也忘記了。直到母親撲過來抱住她,俯在她的耳邊放聲大哭……

而她卻哭不出來,只覺得夜是如此的猙獰……

安心眨眼,再眨眼,的的確確有一縷明亮的晨光落在她的蚊帳上……

她松了一口氣,開始試著舒展開自己的身體——她竟然就這樣縮成一團睡了一夜。

她皺著眉頭揉著自己酸漲的肩膀,忍不住開始抱怨雷洛,這一定是因為白天的時候聽他講起了愛米的身世。要不是他,她又怎麽會想起那些十幾年前的舊事?那些已經刻意忘掉了的東西呢?

那些她以為已經忘記了東西,原來……始終都記得。

她記得還沒有等她的腳傷痊愈,母親就帶著她離開了家。從那以後,她沒有再見過父親。盡管每年過生日的時候,都會收到從不同的城市寄來的禮物……

她想,父親也是愛著她的吧,否則,又怎麽會把她的生日記得那麽清楚?可是每當她這樣安慰自己的時候,心裏都會格外的難過。

真的愛嗎?

如果愛,為什麽從來也不曾看望過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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